(44)
“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开始是很多鸡毛蒜皮,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害得我妈很苦。”
“你恨你爸吗?”
“开始很恨他,后来有一次,我妈爬到厨房窗台上大喊大叫说她要跳下去,我爸说‘你跳就跳’,我妈顺手拿起一个酱油瓶扔过来,没扔中我爸,砸在了我头上,去医院缝了七针,那以后我就懒得去想他们哪个不好。”
“后来呢?”
(45)
童子蓉经营健身中心,却从来不见她穿运动装,甚至很少见她穿休闲装,每次看到她,基本上都一丝不苟,仿佛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今天她穿着件线条流畅的露肩酒红色丝绒晚装,下摆烫钻镶成流苏状,胸前一条白金项链下缀着诺大一块紫水晶,和裙子颜色相称,做了头发,脸上仔细地花过妆,站在一屋子汗流浃背的人中间煜煜生辉。
(46)
“照这样发展,说不定今年底我就有资本跳槽了!”乐瑶眉飞色舞地说,一边用小拇指粗的吸管从饮料杯里吸起一颗颗咖啡色的小球。
这已经是一晚上的第四杯波霸奶茶,下班后见面,她不由分说拉我去喝上一杯,然后去一家泰国餐厅吃晚饭,又一杯,吃完饭去唱歌,再一杯,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还是兴致勃勃,于是我们坐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茶室里又各要了一杯。
南加州从来不下雨(47)
我告诉他乐瑶现在很好,周凯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寂。他看着我把蟹钳吃完,递过来一碟草莓,“那就好。”
“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他摇摇头。
“那你以后呢?”
“不知道。”他又摇摇头。
(48)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问二姐,“你去过香格里拉吗?”
“嗯,”她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浓黑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嘴唇张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牵牛花,不知是怕唇膏弄脏了咖啡还是怕咖啡弄脏了唇膏,“住过一次,不过一般都是希尔顿。”
“我不是说酒店,是说真正的那个香格里拉,在云南。”昨晚,我在网上查到的确有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岳洋应该就是从那里打来的电话。
(49)
“你去参加你女朋友的婚礼?”
他摇摇头,“没去,托一个老同学带了个红包,”他笑笑,“本来打算去,临时改变了想法,去玄武湖划了几圈船,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50)
我们嘻皮笑脸地和老爸信誓旦旦一番。
朱阿姨是个很能干的人,每天两个小时,把家里打点得窗明几净,几盆吊兰欣欣向荣,老爸桌前添了一个专门把茶杯保温的小电煲,电脑屏幕边一左一右放着迷你型仙人掌和富贵竹。
“小朱一定去买来的,说防止电脑幅射,”老爸抬抬老花眼镜,“我说我又不生孩子,怕什么幅射!”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去问问。”
“贵不贵?”
“我想应该不会太贵。”
“有必要吗?”我咽了口唾沫,“我是说,你可以先去问问你父母…”
他把眼光投进观后镜凝视了一会,说,“我不想去问他们。”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岳洋把眼光收回来,望着我,突然笑了,“假如你真是我父母当中哪个的私生女,怎么办?”
(54)
“走,爸爸带你们去吃肯德基。”不再愤怒的老爸兴致勃勃地提议。
“肯德基”是老爸接纳西方食品的底线了。六十以上的老头见到那种美国乡下炸鸡眉开眼笑,除去肯德基上校,可能就数我老爸。十几年前肯德基进军中国,倾倒了我们全家,到现在,孩子们都不再着迷,唯有老爸矢志不移--反正他老人家不介意发胖。哪天老爸嘴馋了,就是“走,爸爸带你们去吃肯德基。”
南加州从来不下雨(55)
老爸当然对我和二姐刚才那番讨论浑然不知,继续乐呵呵地,趁着兴头,我们把他哄进商店,给他挑了两件适合夏天穿的休闲上衣。老爸朝更衣室走去,半路险些撞上个抱了一堆乳罩内衣的胖女人,他向人家赔个礼,继续往前走。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老爸已经远不像从前那么挺拔,身材有些拘偻,人也胖了一些,背影显得臃肿很多。
“高临安,你能不能跟你姐姐说说,借她那个Balenciaga一天?”乐瑶发了一通牢骚,终于揭开主题,“就一天。”她把声音挤得细细的,像个哀求玩具的小女孩;她要陪方建去参加一个聚会,想商借我二姐的一个皮包。今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约我出来,我就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不行,”我摇头,“我姐姐的脾气你知道的。”
“你去试试嘛。”
(60)
我问他,“吃什么?”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你几点下班?”
我踏上他那辆北京吉普的时候,车里的后座上已经放着一堆超市的大袋小袋,里面放着买来的菜。
“去我家吧,”他说,“我做菜给你吃。”
“你会烧菜?”我有些惊讶。
“很奇怪吗?”他反问。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烧菜的人。”
(61-63)
岳洋抓着我的手,“啪哒”一声,剪掉了一个螺丝。
“要这样剪。”他看看我。我望着他左手腕上的红线,再看看我自己右手上那一串木珠。
“我有个问题。”我说。
“什么?”
“你希望我是你的妹妹吗?”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我妹妹,其实早就决定了。”
“那你希望我是吗?”
他低下头,过一会,又笑笑,“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是不是意味着我要照顾你?”
(64)
我把短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手机小小屏幕上那行字仿佛变成了一双带点玩世不恭的、微笑着的眼睛。
“你在笑什么?”对面桌的同事隔着高高一堆样书好奇地问我。
“嗯?”
“我问你在笑什么?”
“噢,没什么,”我这才回过神来,指指电脑,“我在看胖妞的博客,她已经到四十四点二公斤了,而且宣称要把从前甩掉她的那个男朋友抢回来,她的粉丝团正在辩论呢。”
(65)
大姐翻过一页琴谱,转过身来,两手交叉放在膝前,对我微笑着,“挺好。”这些日子不见,她人胖了点,脸色却显得有点苍白。
“吐得厉害吗?”
她摇摇头,“吐倒是还好,就是没什么胃口。”
我把那块坠着茶色水晶的项链递过去,“姐,送给你,茶色的水晶有益身体健康。”
大姐笑了,“你买的?”
我点点头,“不过是二姐出的钱。”
那是一幢十几年的房子,外观原先大概是乳白色,随着时间变成了灰白,我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顶楼第四个阳台。楼里的住户显然都是利用空间的高手,把上上下下的阳台用玻璃封起来,变成一个个透明的小盒子。鳞次栉比的盒子中间,赫然晾着一条煞是鲜艳的男式四方大裤衩,山青水绿几点红,看着很有亲切感--港台片里洪金宝或者谢贤演的老流氓就喜欢穿这样的裤衩、嘴里叼根烟去找酒吧小姐收保护费。
(67)
我费了点劲才明白过来,她说的加拿大不是某个新开的酒吧,而是货真价实、地球另一头那个国家;去那里,需要打很贵的飞的。
“什么时候去?”
“早呢,现在开始申请,起码要几年。”
“然后呢,你就走了?”
“还不知道,”她在我身边坐下,“先开始办吧。”
“那你的…他呢?”我问她。
“几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68)
“自己住?你姐姐要结婚了吗?”在星巴克,乐瑶喝着手里的焦糖玛琪朵,脸上满是惊讶。她今天穿着一条及膝的雪纺纱裙子,设计得颇为惊世骇俗,远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成了一条条再拼接了,里面的蕾丝边内裤若隐若现,惹来周围男人几道热辣辣的目光。她说那是方建一个当服装设计师的朋友新建立的个人品牌,“很有才气,以后说不定价值连城。”
(69)
那个星期六,我搬家,曾疏磊来帮忙,提着大包小包往二姐的车子后备箱里放--我前一天晚上心血来潮打电话给大姐告诉她我就要搬到她家附近,大姐打电话告诉老爸,老爸打电话告诉曾伯伯,曾伯伯打电话告诉曾疏磊,曾疏磊再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全过程在两个小时内完成,真是信息社会。
路上,二姐笑眯眯地和曾疏磊聊天,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买车。
(70)
我停住脚步,望着那辆吉普车开远,过一会,才听见曾疏磊在问我话。
“小安,今年下半年魔蝎座的事业运怎么样?”
“魔蝎座…”我想了想,“事业运…今年魔蝎座主要受木星控制,遭遇智神星,再调和天王星的影响,总的来说比较平衡,是稳扎稳打的一年。”我对他笑笑。
“就是说不会有多少成就了?”他像是有些沮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