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宜锌制作马丁·路德·金雕像样稿

编 译者的话：我国石雕艺术家雷宜锌2006年6月被美马丁·路德·金纪念堂基金会选定为马丁·路德·金雕大理石巨像，今年2月又通过了美国国家评审委员会的 评审，在美国成了重要新闻，各媒体报道颇多。在众多的报道中，编译者认为有两篇最值得注意：一篇是麦克·熊（译音）发表在China Insight 上的关于雷氏通过美国国家评审委员会评审的报道，另一篇是《洛杉矶时报》记者米奇尔·兰兹伯格7月23日在该报上发表的长篇通讯，他报道了访问雷氏的印象 以及马丁·路德·金纪念堂基金会力排众议坚持自己选择的理由。这篇综述从这两篇报道里汲取了很多有用的信息，特此致谢。

一、马丁·路德·金

马 丁·路德·金（以下为行文简洁，没有特别需要，我们将像美国人那样只称呼他的姓）是非裔美国人争取平等权利运动的领袖，1929年1月15日出生于亚特兰 大一个非裔美国人家庭。父亲是牧师，母亲是教师，从小受到父母教育，认为非裔美国人应该享受跟白人平等的权利。19岁时毕业于亚特兰大市莫尔豪斯大学。大 学期间就立志当牧师，大学毕业后进了宾夕法尼亚的克罗泽神学院。1951年以优异成绩从克罗泽神学院毕业，然后进了波士顿大学读神学博士学位。毕业以后， 从1954年9月起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德克斯特街浸礼会教堂当本堂牧师。
那时美国南方16个州实行种族隔离制度。
1955 年12月，一天蒙哥马利市一个叫罗莎·帕克斯的非裔美国妇女乘坐公共汽车。公共汽车上前边的座位归白人坐。她坐在紧靠白人席的非裔美国人席位上，白人太 多，位置不够，司机叫她往后去，给白人让座，她拒绝了。于是司机叫来警察，把她逮捕了。第二天上午，一位姓尼克松的民权积极分子打电话给金氏，问他是否可 以帮助组织罢坐一天公共汽车的抗议活动。金氏当时很忙，他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但他认为应当帮助组织这次活动。他们组织了一个蒙哥马利市改进协会来领导此 次活动。金氏被选为主席。这次斗争持续了一年多（381天）才取得胜利，1956年联邦最高法院判定蒙哥马利市的种族隔离措施是违法的。在此期间，抗议活 动受到过各种暴力对待，金氏曾被逮捕入狱过，他的家被炸过，黑人的教堂和学校被炸过，四个黑人小女孩儿在星期日学校里曾遭人杀害。但他始终教育参加者要用 和平的合法的手段进行斗争。1957年，他跟其他非裔美国人领袖一起组织了一个南方基督教领袖大会（他被选为主席）领导反对种族隔离法的斗争。为了有更多 的时间进行争取非裔美国人公民权利的斗争，他放弃了在蒙哥马利市的本堂牧师职位，回到了亚特兰大市同父亲一起任浸礼会教堂的本堂牧师。1963年，他领导 了阿拉巴马州伯明翰市的大游行。这次游行也遇到了警察的暴力阻挠，警察动用了水龙和警犬。他当时号召参加者不论遇到了什么情况都不要用暴力去对付暴力。结 果斗争取得了胜利：伯明翰市的种族隔离措施被取消了；非裔美国人可以在任何饮水机喝水；可以在任何饭馆吃饭；可以跟白人在一起洗浴；企业可以雇用非裔美国 人。后来他也参与了其他一些游行活动。最大的一次是1963年8月28日在华盛顿。这次游行有20万非裔美国人和白人参加。他站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发表 了著名的演说《我有一个梦想》。这次演说被誉为20世纪最好的演说。1963年他被《时代》杂志选为当年杰出人物。1964年，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雕塑家雷宜锌作品 出镜

后来他还领导过阿拉巴马州塞尔马市的争取非裔美国人选举权的斗争。
在争取非裔美国人平等权利的斗争中，他曾有30多次被捕入狱，而且许多参加者也都受到过各种暴力迫害，但他始终坚持并号召参加者要用和平的合法的手段争 取自己希望得到的权利，同时号召要团结白人。由于他的方针正确，他领导的斗争得到了包括白人在内的全体美国人民的支持，经过将近10年的努力，终于取得了 最后的胜利：1964年7月2日，美国国会通过了公民权利法案，禁止种族歧视行为。
1968年,马丁·路德·金在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市遭人暗杀。
为了纪念他，美国把每年1月第三个星期一定为全国假日。
为了更好地纪念他，美国决定在其首都华盛顿杰佛逊纪念堂和林肯纪念堂中间给他建立一座占地1.6公顷的纪念堂，设计方案是旧金山ROMA设计公司 2000年9月从900多件参赛作品中选定的。设计者根据金氏的《我有一个梦想》里“绝望之山”和“希望之石”的比喻，全部建筑用三块巨型大理石组成。在 “希望之石”上要雕出金氏的一尊高9米的向着杰佛逊纪念堂凝望的巨型大理石雕像。纪念堂要在2008年或2009年建成。方案由克林顿总统1996年批 准。两年后，纪念堂基金会正式成立。

二、“众里寻他千百度”

基金会从2000年起，就在世界范围内物色石雕家。
先是聘用非裔美国雕刻家德怀特设计这尊雕像。他曾设计过90多尊纪念像，其中有一些是马丁·路德·金的纪念像。而且他还是第一个非裔美国宇航员（接受过 训练，没有上天）。但是德怀特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雕不了大理石巨型石雕。他建议设计委员会找一个能够做这件工作的人在他领导下工作。
他们为此到过意大利，认为意大利是当代雕刻艺术的发源地。他们跟许多意大利石雕家谈过。主管建筑师杰克逊博士说，他们发现意大利石雕家只能雕石灰岩（俗称青石）之类的软质石材，很少有人能雕大理石。
去年6月，正在苦于找不到理想人选的时候，委员会在网上发现，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正在举行国际石雕研讨会。研讨会为期6周，提供大量的石材供雕刻家使用，邀请了世界各地许多石雕家来参加。杰克逊博士看到这个消息便立即带着两名成员赶赴圣保罗。
圣保罗市与长沙市是姐妹城市，因此长沙的雷宜锌也应邀来到了这里。当包括德怀特在内的遴选组在现场观看雷氏的雕刻时，雷氏正在草坪附近的大树底下睡午觉，他们把他叫醒，问他是否对雕刻马丁·路德·金的雕像感兴趣。
“我很兴奋，”雷氏后来对《洛杉矶时报》记者回忆说。“我听说过马丁·路德·金。我知道他是民权运动的领袖。”但是他当时不了解这个设计方案的重要意义。最后，杰克逊博士把设计图拿出来给他看。结果，他的兴奋变成了吃惊。
“我明白了这件工作有多么重要。这尊雕像将矗立在美国的政治中心像中国天安门广场一样的地方。”他对记者说。“我不敢相信他们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来做。他们问我：‘能做吗？’我说：‘没有问题。’他们问：‘你们有大理石吗？’我说：‘当然有。’”
“我认为美国人很能接受外来事物。”他补充说，“因为他们竟把这么重大的工作交给我来做。”

三、力排众议

美 国人并非全都能接受外来事物。1981年，俄亥俄州出生的华裔美国人玛雅·林女士(编译者按：林女士中文名林樱，中国著名建筑学家和作家林徽因的侄女)被 选为越战老兵纪念碑的设计者时，就曾因为她的年轻与华裔身份引发过一场争论。雷氏当选为马丁·路德·金雕像所引发的这场争论，也是因为他是中国人而不是美 国人。
一些非裔美国石雕家认为金氏的雕像应该由黑人雕刻家来雕，反对找一个中国人。他们甚至得到了CNN的著名节目主持人卢·多布斯的支持，卢·多布斯曾责问戴维·汉密尔顿（决定选聘雷氏的委员会成员之一）：“你们脑袋里在考虑些什么？”
德怀特离职后的对外发言对这场轩然大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原来是这个项目的首席雕刻家，一直就这个项目同有关方面进行谈判。雷氏当选以后，对他的设 计方案提出修改意见，他不满意，因此被免职。免职以后他对外说，他是因为人们偏爱雷氏才受到排挤的。他声称知道雷氏受到偏爱的原因。他说马丁·路德·金纪 念堂基金会的支持者告诉他，他们希望通过选一个中国雕刻家来得到中国政府资助2500万美元，他们需要一亿美元资金。
马丁·路德·金纪念堂基 金会发言人里卡·奥斯扎戈女士驳斥了这种说法，她在一封电子邮件里说：“我们在选定石雕艺术家之前或之后都没有同中国政府进行过讨论。我们在内部也没有讨 论过争取中国政府捐助的问题。”（编译者按：事实证明她的说法是对的：《Guadian Unlimited》有一篇报道说，基金会目前已募集到近7900万美元，缺额准备通过今年9月在纽约开音乐会募集。）这位发言人说，选定雷氏纯粹是“根 据他的艺术才能和雕刻大型大理石雕像的经验……我们遴选石雕家不考虑政治、国籍或者捐赠因素。”
反对聘任雷氏最厉害的是一个住在金氏故乡亚特 兰大、叫吉尔伯特·扬的非裔美国石雕家，他建立了一个网站，叫做Kingisours.com,一个专门为发表反对意见而建立的网站。网站名字的意思就是 “金是我们的”，意思是不容他人染指。他说一个中国人被选定的消息“像打在脸上的一记耳光”。他在电话访谈中说：“我们被出卖了；我们的文化被出卖了。我 不明白，这件工作怎么能给一个甚至不相信我国政体的人。”
其实，雷氏并未公开发表过自己的政治见解，他只是说过他钦佩金氏的观点，不太赞成政府干预艺术家的事。然而扬氏主要关心的是一个中国人被选定雕刻这尊对非裔美国人无比重要的石雕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他说，根据惯例，金氏的雕像上一定要用大字雕上“中国制造”的字样。
对此，马丁·路德·金纪念堂基金会主席、来自休斯敦的律师哈里·E·约翰逊指出，扬氏的论点有几个错误。首先，约翰逊指出，雷氏的工作并不是独断专行。 德怀特离职之后，基金会请了两个美国人——乔恩·罗克哈特和埃德·汉密尔顿监督雷氏的工作。（作为首席雕刻家，雷氏一般会期待自己的名字刻在雕像上，但基 金会官员说，此事尚未决定。）其次，约翰逊说，马丁·路德·金是诺贝尔和平奖金获得者，他领导的民权运动的影响遍及全世界，要一个中国雕刻家来参加纪念他 的设计方案是完全合适的。“金博士生前是为全人类工作的。”他说。
“但是，这些并不是真正的原因。”约翰逊说话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气愤的调子。他说：“雷氏被选中，并不是因为金博士功绩的上述意义，雷氏被选中是因为他能够雕刻30英尺高的石雕像。”
主流舆论是支持基金会的选择的。
7月24日，著名艺术评论家爱德华·戈德曼主持的KCRW的Art Talk节目里播出了一篇反驳只有非裔美国石雕家有权雕金氏雕像的文章。作者说，根据这种逻辑，伟大演员劳伦斯·奥利弗（英国著名演员，曾因演奥赛罗获得 金像奖）就不应该被允许演奥赛罗；矮小精悍的琳达·亨特（美国著名演员）就不能在影片《危险生活的一年》扮演一个柬埔寨男记者（而恰恰是这部影片使她获得 了奥斯卡奖）；杰出的华裔美国建筑家贝聿铭也不应该被允许建筑辉煌的金字塔作为法国最著名的博物馆罗浮宫的新入口。值得指出的是，连因循守旧的洛杉矶大主 教管区也有智慧来委托洛杉矶最合格的艺术家西蒙·托波罗夫斯基来为新的大教堂铸造一尊与实物等高的耶稣受难铜像，而西蒙·托波罗夫斯基却是个犹太人。作者 说，他关心的不是什么人来建金氏的纪念碑，而是建出的纪念碑应该无愧于这位伟人。
美国一些大企业对基金会的工作也是支持的。基金会的资金有许多是它们捐的。
据NNPA报道，美国一家大保险公司Prudential Financial日前曾捐给基金会100万美元。它的主席和首席执行官阿尔特·瑞安说，他相信基金会的领导者们在签合同和聘用人方面做出的决定是正确 的。他说：“我们在这里显然是支持金博士的。我们相信和信任基金会和他们将要做出的各种决定。现在是检验我们是否能跟一些正确的人一起工作的时候了。我很 自信我是在跟一些正确的人一起工作，我将支持他们做出的决定。”

四、评审会一锤定音

基 金会选定，并不是最终决定。最终决定必须由一个评审委员会作出。这个委员会由美国总统指定的一些全国知名的权威艺术家和评论家组成，有权批准或否决设计方 案。任何微小的瑕疵也休想逃过他们的挑剔目光，因为这个方案涉及美国的国家尊严，具有世界影响。其标准应该是全世界最高的。
雷氏的艺术水平无人可比，而且他被认为是中国在世的本专业的9位国宝之一。他成功地雕过许多作品，有些已被中国国家艺术馆收藏。但是他的风格、艺术理念和设计能否得到评审委员会通过，仍是未知数。
评审委员会今年2月15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

雕塑家雷宜锌（左一）与美国马丁·路德·金广场执行总载、总建筑师在一起探讨该纪念碑的样稿

2月初，在评审会召开之前，杰克逊博士和另一位官员到了长沙，在雷氏的陪同下访问了大理石矿。然后在雷氏夫妇的陪同下回到了美国。杰克逊博士知道，要使 一个具有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深刻理解金氏和他的事业并非易事，所以他安排雷氏到孟菲斯（金氏遇害的地方）和亚特兰大（金氏出生和工作过的地方）去考察。 访问汽车旅馆、学校、研究中心、博物馆和墓地使雷氏获得了直接的印象，知道了这位民权领袖工作和生活的情况。这次访问丰富了雷氏对金氏的理解，也增加了他 对将要雕刻的这尊民权运动者圣像的虔心。参加评审前的热身旅行无疑对雷氏顺利通过评审是有所帮助的。
评审委员们听了雷氏的说明，看了他以无与伦比的技巧制作出来的无懈可击的模型，一致通过了雷氏的设计方案。
通过评审以后，雷氏对记者说，他10岁时就知道了金氏，却从来也没想到会有机会来雕刻金的石像。他说，对金氏的理解越多，他就越感到自己的光荣和责任重大。

五、艺术构想，体大思精

雷氏在评审会上所阐述的艺术构想是什么样子呢？评审会以后《China Insight》记者麦克·熊（译音）对金氏进行了电话采访。
记者：关于您的艺术构想，您在评审会上谈了些什么？您可否谈谈在这三件石雕中处于中心地位的“希望之石”？
雷氏：我曾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基金会寄给我的关于金氏的资料。首先，我相信金氏是一个具有坚定意志的人，他立志改变社会，争取黑人的平等权利。因此，他 的形象应当是强壮有力、坚忍不拔、能给观众一种鼓舞的。在脸上，我刻他皱眉蹙额，以表现他不满现状，但同时我使他的两眼目光炯炯，看向远方，给人以希望和 信心。
记者：您使用的是一种什么艺术手法？
雷氏：我雕刻金氏的头部和上体使用的是现实主义的手法。对他的两臂、双手和上衣，我刻 画得非常细致。上衣以下部分，从裤子开始细致程度逐渐减弱，最后消失在石头里。这种设计可以给人以一种感觉，好像金氏是从“希望之石”里出现的。为了突出 处于中心地位的金氏的形象，我特意用砍和凿的方法制造了一个粗犷的背景。
记者：从您的模型的照片上，我感到了您想要传递给观众的信息。关于“绝望之山”，您是怎么想的？
雷氏：我看过欧洲、中国和美国形形色色山峰的许多资料，设计中的山峰的形状是综合了许多地方的山峰的样子。我使山的表面凸凹不平，布满尖角，以使人有一 种稍一触及便可能被扎伤的感觉。因为这是“绝望之山”，所以我想使它令人产生一种困难无望的感觉。这也将有助于突出金氏所代表的“希望之石”的主题。
另一方面，因为“绝望之山”是注定要倒塌的，所以我刻了一些深沟和裂缝。这看上去像自然腐蚀，暗示受到种族歧视的民众的绝望处境最终将被自信和希望所代替。
记者：您能稍微谈谈这三块石雕的布局吗？
雷氏：这三块石雕将摆成一个倒三角形，“希望之石”将在中心顶端，“绝望之山”将摆在两侧。“希望之石”将有三个平面：两个侧平面一个背平面。这三个平面和“绝望之山”的两个平面上将雕刻16段从金氏著作和演讲（如《我有一个梦想》）里选出的语录。

六、“我可以雕得更好些”

《洛杉矶时报》记者见到雷氏的时候，雷氏满身尘土，一头平直的齐肩长发，泰然自若，胸有成竹。他53岁，是少数得到中国国务院认定的终生享受专家津贴的石雕家。
他是一个深深扎根长沙的人。
虽然对美国的反对者抱有同情，但他仍然有坚定的自信，认为他是金氏雕像的最佳人选。
“他们爱马丁·路德·金——我理解。”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受采访时用深沉的、被香烟呛得嘶哑的声音说。他的办公室是设在一间被废弃的塑料工厂的厂房里，顶层是办公室，下面是工作室。
“但是……”说着，他站起来领着客人朝挂着金氏照片的那面墙走去。
“好吧，看这儿。”他指着金氏的两尊雕像照片说。这两尊雕像一尊竖立在纽约州布法罗市，一尊竖立在亚特兰大市莫尔豪斯大学——金氏的母校。雷氏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带着一种又像不屑又像蔑视的表情说：
“这两尊雕像是美国人雕的，”他说，“我来评论不合适，不过你们自己可以判断。我在美国看到过马丁·路德·金的一些雕像，没有一尊是完美的。我想，我可以雕得更好些。”